马家耿·药香与石韵，透着“水下孔”清泉的映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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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磐安游历第一天夜晚卡拉OK的余韵还在喉间低回，第二早晨，却已走在寻访仙草的路上。人生的节奏原该如此，热烈的欢愉与清寂的养生，恰似阴阳两极，共同勾勒生命的完整轮廓。

        车行浙中群山，晨光将薄雾染成淡金。胡丽英经理指着窗外说：“磐安的药香，是能醉人的。”果然，甫入药材城，便被草木的芬芳包围。这不是单一的气味，而是千百种草木魂魄的交响——白术的醇厚、元胡的清苦、铁皮石斛的甘洌，在空气中织成无形的锦缎。商铺鳞次栉比，黑龙江西洋参、东北鹿茸、本地灵芝在此相遇，俨然草木的联合国。

        最动人的是那些创新药膳茶饮。“沐春风”里浮沉的枸杞如红玉，“朝青丝”中沉浮的黑芝麻似墨丸。原来长生不老的梦想，从秦皇汉武的丹炉，流转到了现代人的保温杯里。在谭惠芳的店铺，看她将人参轻放绒布，那郑重如对待初生婴儿。她说在磐安八年，终于懂得“草木有灵”的真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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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离开药材城，回到乌石村的黑色玄武岩建筑群时，日头正斜。那些沉默了两亿年的火山石在身后渐次隐去，仿佛时光的暗喻——下午，我们正要探访的，是比石头更古老的流水雕刻的秘境。

        初入水下孔，便被那座5D玻璃桥夺了心神。二十六米的距离，悬在百米高空，每步踏出都有冰裂纹在脚下绽开。这现代的惊险，与即将遇见的太古幽深，恰成奇妙的对照。更妙的是悬崖电梯——铁匣子载着人垂直坠落，像极了闯入地心的时空胶囊。

        我们选择沿石阶徐行而下。200多米的垂直高度，千年古道在密林中蜿蜒，青石板上的马蹄印深陷如昨，不知承载过多少代商旅的艰辛。林间光影斑驳，空气中负氧离子饱满得能嗅出甜味。导游遥指谷底：“若是春夏，此刻该是雷声贯耳了。”可惜冬日水瘦，那传说中的七级瀑布，只余几缕银丝在崖壁间飘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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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但枯水期自有它的馈赠。得以看清瀑布背后的地质年轮——那些被水流打磨了万年的岩壁，纹理如巨册古籍层层叠叠。龙井潭碧绿如翡，静得让人不敢高声，唯恐惊扰了蛰伏的水族。走在悬空栈道上，抚摸着冰臼遗迹，忽然懂得何为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”。这些第四纪冰川的遗存，比乌石村的玄武岩更苍老，是真正的时光证人。

        最震撼处当属圆形巨穴。三面危崖相逼，围成天然的共鸣腔。想象丰水期时，澄溪之水从四十米高处跌宕而下，该是怎样的一场天地交响？飘者如雪，挂者如帘，断者如雾——这水做的三态变幻，该是造化最灵动的笔触。此刻虽无缘得见，但岩壁上水蚀的痕迹，穴底圆润的巨石，无不诉说着水流亿万年的雕琢。

        想象中，在瀑布后的溶洞穿行时，偶见一束斜阳穿透水雾，竟在岩壁上幻出半道彩虹。导游说春夏午后，常见彩虹贯空，这惊鸿一瞥，算是山水给吝啬季节里游人的额外馈赠。同行的画家支起画架，说要捕捉这“半虹”的禅意；我摄影师般地匍匐在地，试图将潭中倒影与真实世界叠成双重秘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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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归途选择乘电梯直上。铁索轧轧声中，峡谷如画卷徐徐收卷。升至崖顶回望，方才走过的路、看过的潭、想象的瀑，都浓缩成深浅不一的绿。忽然想起乌石村老人说的话：“看山要看骨，看水要看魂。”这水下孔的魂魄，不在喧嚣的飞瀑，而在沉默的岩层；不在满溢的丰沛，而在枯水期的留白。

        第三天将去揽胜阁看梯田日出，但我知道，有些景致一旦入心，便成了永远的景中景。就像此刻，水下孔的幽深已然叠印在乌石村的古朴之上，共同构成磐安之行的双重奏——石头铭记时光的形貌，流水诉说时光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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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三天两晚游的最后一天，转道乌石村。当黑色玄武岩建筑群撞入眼帘时，时光骤然倒退。这些两亿年前火山喷涌凝结的玄石，被先民巧手垒成安居之所。石墙厚达八十厘米，抚摸那些粗粝的表面，指尖传来的是地质纪年的凉意。龙湾堂的木雕门楼虽已斑驳，但凤穿牡丹的纹样依然在斜阳里诉说明代工匠的匠心。

        最妙的还是漫步乌石巷。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，两侧石墙夹道，恍若行走在巨幅水墨画中。偶见墙隙探出几茎枯草，在微风里轻摇，竟比鲜花更得中国画留白的真味。

        曦光晨时，破晓前登揽胜阁。启明星还挂在天际，梯田在晨曦中渐渐显形——那是大地的五线谱，等高线便是最优雅的旋律线。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，整片山谷顿时化作金箔铺就的仙境。农人牵着水牛走过田埂，身影在逆光中成为最生动的剪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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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午前，暄哗的农贸市场巡视后，上旅游车时，胡丽英经理指点的是那座“钦赐花厅”-皇帝钦赐。它静静地立在村子深处，并不如何张扬。我跨过那高高的木门槛，一股清寂的凉意便扑面而来，将外头的暖冬闷热气霎时隔绝了。花厅的格局是端正的，梁柱是粗壮的，显出一种山民般的敦实与可靠。我们的目光，却不由得被那些木雕吸引了去。在梁枋上，在雀替上，在那些寻常人不易瞥见的角落，藏着另一个纤巧而富丽的世界。有缠枝的莲，有戏水的鸳，有象征着福寿的蟠桃与灵鹿。刀法是洗练而传神的，虽历经了岁月的摩挲，彩漆已然斑驳，但那份灵动宛转的气韵，却一丝也未减损。我仰着头，默默地看着，心里便想，当年那位不知名的匠人，在凿刻着这些花鸟虫鱼的时候，心里该是何等的静定与安详呢？他将他对生活最美好的祈愿，都细细地、密密地刻进了这木头的纹理里。这坚硬与柔软的对照，这粗犷与精微的交融，大约便是这浙中山地民居的魂魄所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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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归途前的农家午餐，天麻土鸡煲在土灶上咕嘟作响。夹一块鸡肉，药香与肉香完美融合，这是磐安最质朴的哲学：养生不在远求仙草，而在日常饮食间。

回望渐远的群山，忽然明白这两日的真意。我们在药材城寻找的是肉身的长生，在乌石村邂逅的却是石头的永恒。而人生至境，或许就在这短暂与永恒、灵动与沉静之间，犹如水韵中的药香袅袅，石韵悠悠。

        2025.11.30 于绍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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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一）

《七绝·冬日乌石村》

乌石垒壁嵌玄玉，霜柿垂枝照雪檐。

袅袅炊烟书古篆，寒山俱静梦沉恬。 

（二）

《七律·初冬的乌石村》

乌石盘桓隐翠微，寒烟散尽见崖扉。

枫残犹恋虬枝暖，云薄先知朔气威。

墟里霜浓闻犬吠，岭头竹动觉风肥。

行经古巷斜阳晚，一盏村醪踏月归。

（三）

《七绝·水下孔》

玉龙直下破空来，万斛珠玑洒翠台。

莫道幽深无客至，一虹飞架接天台。

（四）

《七绝·冬咏水下孔》

瀑悬冰箸叩龙潭，雾锁晶宫隐素岚。

万籁凝时寒髓澈，恍闻鳞甲漱琼函。

（五）

《七律·冬谒磐安水下孔》

冰帘垂刃割穹苍，玉髓凝光渗石梁。

七叠霜绡封禹穴，千寻雪沫淬鱼肠。

寒潭影仄龙犹蛰，绝壁痕斜日易藏。

欲问鸿蒙开辟事，云根太古立苍茫。

（六）

《七绝·观磐安青梅林有感》

玉魄冰魂卧雪枝，寒香暗渡岁寒时。

莫言结子青犹小，已酿春风第一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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